2024 Lanyu Travelogue:前往台東的路上/星座/島民

【蘭嶼Day 0: 前往台東的路上】

耳鳴不知道幾次過後,我讀完了夏曼·藍波安的《沒有信箱的男人》。還沒見到想念的海,卻已經讀完一部沒有文字的島嶼血淚史。

故事一開始可怕的是巫婆的咒語,是惡靈。之後巫婆死了,惡靈也已經不是一句咒語就能悶死的。鳥居龍藏的相機奪走了巫婆的靈魂,銃奪走了族人的生命。之後無論是哪個外邦人登島,有銃就能讓族人懼怕萬分。

島上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一開始還能全部殺光,之後只能任由他們大舉進入,甚至還要在颱風來臨時好心接待Pawuben先生避雨。島上的旗子換了又換,以前台灣的故事已經是夠遠的神話了,到最後劉老師卻盡說著新疆的美。沒有信箱的民族,該拿什麼在這個文字主導的世界「證明」?證明殖民傷痛、證明班雅明號事件、證明迫遷、證明帝國主義與東方主義?

新自強號就快到鹿野了,明天早上要搭第一班船上到蘭嶼。想著前陣子看的蘭嶼紀錄片《島上》和夏曼藍波安所寫的文字,書中巫婆瑪特鬧所說的話「Anu mahanang rana o wawa nam, tulawan danu malahet a Ta-u.」(當海面呈平緩的時候,也是壞人出現的季節。)

書中某次Pawuben等警察又闖入pazos儀式時,夏本·齊格瓦憂心地說道「我們究竟要如何與異邦人相處?我們的日常生活被困擾了,讓我憂心我們島嶼的未來!」

在後記夏曼·藍波安書寫道「你乘坐的無論是帆船、快艇、豪華郵輪,或是漁船,任君選擇,畢竟我們都在島嶼寫作,妳(你)在大島,我在小島。」、「或許我們住在不同的星球吧!沒有信箱的男人。」

第一個登上紅頭嶼沒有被殺死的異邦人鳥居龍藏帶著相機和槍,一百多年後現在登島的異邦人已經不被允許拿槍了,不過相機倒是沒有被禁止。回想《島上》片中對於蘭嶼觀光的感慨,我也在想,槍和錢聽起來是差不多的東西。而為了這些能夠改善生活的東西,島民如今又需要退讓什麼呢?

【蘭嶼 Day2: 星座】

星座和自我的相似之處,大概就是總是要某些老師指引才看得見,明明就明顯到iPhone 13兩顆鏡頭就能拍下來。

不過要找到還是需要某些逃離,逃離光,逃離台北,最後熄掉自己的機車頭燈。等眼睛再度適應黑暗,肉眼可見的地方全部都是星星,那種震撼與感動,總仰賴某種逃離。

最後,今天有英仙座流星雨。我剛剛也有看到兩顆,第一顆劃過的時候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第二顆劃過的時候只能下意識擠出一聲「幹!」。當我反覆演練下次看到時一定要喊「錢!」的時候,就再也沒看見了。

圖片裡是射手座和天蠍座。

【蘭嶼 回家日:島民】

在離開蘭嶼前去島民冰狗店吃了碗冰,一邊看海一邊喝著近期喝過最好喝的西西里咖啡。店裡氛圍非常好,到處擺滿詩作和散文。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幅寫在牆上的〈孤獨邊境,不孤獨的島嶼〉。

兩年前我在水岸喝酒的時候,Bartender萱萱說她要去蘭嶼工作,去學潛水。在那之後萱萱就一直待在蘭嶼工作,每年只有三個月回到本島。我想我們同樣受蘭嶼吸引,同樣受蘭嶼感動。所以在離開島前,我無論如何都要和她一起聊天喝咖啡,如果蘭嶼是種癮,我跟萱萱就是成癮同路人。

我驚訝牆上這篇文章寫得如此好,作者對文字的掌握度如此恰到好處,對自己與島嶼之間關係的洞察又如此細緻。萱萱跟我說作者在紅頭部落開了島上唯一一間獨立書店,在書店中做編輯工作。多麼美好的工作環境,而我對於文字工作也抱有著美好的期待與嚮往。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蘭嶼的書店工作,一邊寫作,一邊感受這座島嶼帶給我的感動。

「因為血液裡沒有原鄉族人的基因,因為關係裡少了親族的牽絆,留下與否,好像不能全然由自己決定。」

我腦中一直反覆思考著文章裡的這段話,雖然這篇文章到最後為自己找了個台階,寫道「不是地方接納了你,而是你在一個地方,接納了自己,從而長出力量。」但字裡行間仍然能讀出一種不被地方接納的焦慮,而這種焦慮是我每次到訪蘭嶼都在想的事情。

反身性思考能夠很理性地告訴自己,作為一個外人,必須謹慎謙虛且有敏感度,能夠被地方接納全然仰賴當地人的善意。強求別人的善意是不符合倫理的,而且當外族人與達悟人之間存在著文化上、經濟上以及其他諸多層面的不平等時,強求當地人接受本身就是一種文化霸權心態,是傲慢自私的。

「但我還是想要所有人都喜歡我。」

作為一個有血有肉,能夠感知到情緒的人,總是會這麼對自己鬧脾氣。在島上騎車的時候我總是會望著海一直想著這種糾結矛盾的情緒,對自己鬧脾氣,同時又饒不了自己。

「無論在這裡工作多少年,是不是都無法真正成為蘭嶼人呢?」我問已經在島上生活兩年的萱萱,萱萱點了點頭。其實理由很簡單,會缺人手的工作大多都是圍繞著觀光產業的餐廳、水下活動店、酒吧等,這些地方是以觀光客為導向的,而在島上服務的小幫手大多也是外地來的觀光客。

蘭嶼就像是一座島上有著兩個世界,有內圈和外圈。沿海新鋪的環島公路周邊,是以漢人為主的觀光客活動範圍,所有的行程活動大多都會在這裡進行。而向內一圈,舊的環島公路周邊以內,則是達悟族人的生活範圍。只要打開敏感度,完全不難以發現這件事。

偶爾會在沿海環島公路上看見在涼台聊天的族人,或是在海灣練習拼板舟比賽的族人,或是在各種觀光行程中族人會成為教練。僅此而已,我們說著不一樣的話,身上的膚色也完全不是同個色階。雖然共同在一座島嶼,卻是我感受到最疏離的時候。

「這難道就是我們共存的唯一方式嗎?」我內心在想,翻看著民宿房間裡放著的蘭嶼鄉公所主編的蘭嶼介紹手冊,永遠在前幾章就能看見類似的描述:「島上的人口組成以達悟族人為主,設籍在蘭嶼鄉的非族人大多是因為工作所以移居於此的漢人。」所謂島民,是血緣與姻親。

外地人大舉進入蘭嶼後,帶給族人巨大的商機以及巨大的生活困擾,改變了島上的產業結構,增加了蘭嶼對台灣的依賴。外地人不斷打擾當地人生活,當地人卻又大程度依賴外地人消費所帶來的經濟好處。就是這種關係讓我覺得不舒服,讓我每天在島上都會惴惴不安,反覆思考自己的主體位置以及作為一個外來者的倫理。

「這難道就是唯一的共存方法了嗎?」我不斷思考。田野工作的訓練也告訴我反身性的重要性,以及進入田野需要做好的各種準備以及社會情境的千變萬化。

因為真的非常喜歡島上的一切,所以對於自己只能當一個死觀光客剝削當地人,成為當地人依賴結構的共犯感到難過。究竟該如何才能夠一起生活?也許有一天我會有暫時的答案。不過那也仰賴我下更多功夫在了解當地文化,以及不斷反思研究倫理,最重要的,不斷一起共同在島上過日子。

在島上餐廳認識了與我同天生日的阿偉,他來到蘭嶼第五年,想要尋找自己。他拍了一部影片,片名是《我在蘭嶼》。他做了一件衣服,上面也寫著「我在蘭嶼 Lanyu Nostalgia」,希望告訴回到島上的自己,那段在蘭嶼的時光。回到生活中感到迷茫時,不忘提醒自己「我在蘭嶼」的意義。羅娃娃也是來蘭嶼找自己,許多深愛蘭嶼的外地人也是,有些人在環島公路上找,有些人在海面找,有些人在海底找。我呢?

我不是來找自己的,我是來找蘭嶼的,找這裡不同顏色的海,找椰油到朗島中間那段依山傍海,找熟悉的人,找自己與這座島、島上島民關係的各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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