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臺灣同志遊行:好健的壓力
今年遊行我出了四張手板,八個標語,被拍攝率最高的是這張「男同志是什麼很健的人嗎?不想健,只想賤。」、「要多膚淺一直看臉,沒有健身也是全場焦點。」還有「我挺跨的,你也挺跨的。」剩下的還有「大雨可以淋,恐跨不能行。」、「撐邊緣甲甲」、「Gay會老、Gay會胖,歧視自己人最可怕。」、「單身不孤獨,你我超幸福。」、「不用出櫃也可以自在做Gay」
與我同行的Michael說我的標語是photo generator,昨天凱蒂很興奮地跟我說他只是坐著舉標語,就有人來拍他了。我真的真的覺得很欣慰。
剛好在跨遊當天,端傳媒發布了跟男同志身材焦慮有關的文章「他們在同志遊行前一天爆炸」,我當時坐在活大吃四海遊龍,一邊蹭臺大VPN把那篇文章細細讀完。「這就是我當初想要做男同志研究的原因」有個聲音從我的腦海深處迴響。
端傳媒的記者功課做得很足,裡面引用林純德老師2009年的文章,他以「性感階序」(sensual hierarchy)來描繪台灣男同志熊族裡面的權力相輕。從我三年前開始做大專生研究計畫的時候,我就一直想找個機會問林純德老師為什麼是sensual而不是sexual。今天我總算明白了,性感階序的重點不只是「性」而是「感」。今天我拿著「男同志是什麼很健的人嗎」的手板對著路邊裸露的六塊肌猛男們,他們先是會心一笑,後來總能在最後擦肩而過的時候感到一股憂傷,而我自己甚至覺得不好意思了,想說怎麼來掃大家的興。
我覺得把男同志健身風潮和性感階序歸諸於某個人服膺於主流的框架,是個從眾的、只想要被愛而沒有任何底線的人絕對是錯誤的。因為正如端傳媒文章裡面有提到但沒有繼續闡明的,那種「可欲性」真的是非常具有吸引力,而這種可欲性很大程度是被健身產業、交友軟體公司所中介的。
「減肥就會有人愛我」這件事情不是一個迷思,在現在這個險惡的生態裡面,這是一個事實。不然我該怎麼理解當我的身高體重是寫178公分95公斤的時候,沒有我喜歡的人在交友軟體like我,但當我的身高體重變成178公分72公斤的時候,我喜歡的人就會願意和我聊天了,每天交友軟體就是一直有訊息傳入。可欲與不可欲能夠被換算成很具體的指標,例如今天有多少人看過你的profile、有多少人私訊你、有多少人跟你聊天聊得很起勁。交友軟體中介的不只有性,而還有一種感受,遍佈在日常生活中。每天你的交友軟體都會「提醒」、「通知」你夠不夠「主流」。
昨天晚上在跨遊結束後我和幾個姐妹們在暴言閒聊,我就說「從沒有被邀請去參加orgy party是不是一種歧視的表現?」不是說我很想參加orgy party(也不是不想?)而是有沒有受邀這件事情能夠是一種衡量自己在場域裡面競爭力的標準。Orgy party像是某種沙龍,而除了擁有性姿本之外還有錢的人可能可以辦在W hotel,再會說英語的可以辦在男同志渡假遊輪上。中介的不只是性,還有感。感覺自己受不受歡迎、感覺自己有沒有價值,這不是「有沒有伴侶」可以避免掉的問題。異性戀伴侶裡面大家也會想要變美變漂亮不是嗎?即使你的伴侶跟你說「你這樣很好,我很愛你。」但你總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想「我知道你愛啊,但如果你不愛了呢?你不愛了我幾乎就沒有市場了。」
如果我有那個能力(需要去修晨碩老師的計算機社會科學)然後交友軟體願意讓我進去爬蟲,我真的覺得把所有用戶的「身高」、「體重」、「性角色」、「性癖好」、「個人簡介」和「每天個人資料被查看的數量」、「是否付費訂閱方案」、「每天收到幾個不一樣的人的訊息」、「每天的總訊息數量」做一個貫時性的資料檔,然後去看這些變項之間的關係。最後,透過去健身房、夜店蹲點,做訪談,清楚的把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們落入這步田地?搞清楚。
計量資料看不見的,是那些體感的可欲性,是遍佈在日常生活中,由手機的通知視覺與觸覺上持續正增強的身體規訓。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再真實不過的fact,有健身的人在同志遊行前一天爆炸,沒有健身的我們每天的生活都在爆炸。
雖說異性戀也會有這種可欲性的問題,但我覺得同志群體總是需要花點技巧,新加坡管理大學鄧國基老師說的skilled vision 去找出彼此這件事,就會讓交友軟體、同志健身房有利可圖。一切的一切都不可逆地負向無限循環,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集體地說一聲:
唉,人都會老,人都會胖,就算了吧。